暑氣燥人,還是白天,屋裡卻已經暗了。

  阿偉打開家門,並不打算開燈。屋裡稀稀薄薄飄來食物香味,國小中年級的肚子餓得特別快,但是,噓,等一下,阿偉想把最豐盛的飯菜留給爸爸。

  剛作完第二期化療的爸爸最需要營養,媽媽把那朵金黃如太陽的美麗荷包蛋放在阿偉碗裡時,阿偉瞪著那朵太陽,吞二下口水,用力搖搖頭。

  「阿偉,不餓嗎?這是你最愛的荷包蛋喔!」

  「不,我才不餓呢,今天營養午餐有吃蛋,這顆蛋給爸爸吧。」

  阿偉低下頭,猛吞飯,想像自己剛才已經把荷包蛋送進洞房──塞到嘴巴啦。

  話雖如此,當盤裡最後一枚小魚乾也被放到爸爸碗裡時,阿偉的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阿偉?」

  「媽媽,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這麼貪吃……」

張媽媽把阿偉緊緊抱在懷裡,輕拍他的背。看見自己右手被電子工廠機器輾掉食指和中指的地方,露出一個異常誇大的空洞,她瞇細眼睛,反而露出微笑。

她早已習慣這個缺口,不論是洗碗作飯或是清潔打掃,就算是照顧病人也沒有任何障礙,但是當她去公司面試時,別人一見她手掌上張牙舞爪的大虎口,就會小心別開眼睛,用教養良好的口氣,含蓄說:

「張太太,對不起,我們這個工作可能不適合妳。」

不適合?

這個世界太不公平,為什麼爸爸會得癌症?為什麼媽媽的手會受傷?為什麼銀行要搶走我們的房子?為什麼大家要對我們這麼壞?我們又沒有做錯事,明明我們這麼認真,為什麼卻會變成這樣,媽媽?

那陣子,她屢屢求職失敗,十歲的兒子總是氣憤地為她抱不平。

她不要兒子變成整天抱怨社會,認定是大家『害』我們。那不是別人瞧不起我們,是我們瞧不起自己。張媽媽輕輕梳理兒子的短髮,用溫柔而堅定的口吻:「這是老天爺給我們的特殊考驗,想讓我們變得更勤勞、更勇敢、更厲害。我們沒有能力改變別人的想法,但是我們可以試著改變自己的方向。」

  於是,她四處收集訊息、請教老師,學習製作小吃,開始車輪餅小生意。奇蹟不會立刻降臨,但是她相信,只要嘗試,就會有改變的可能。

  攤子前,常有人用異樣眼光看她的右手,阿偉的小臉會氣極敗壞立刻脹紅。

「媽媽,為什麼妳都不會生氣和難過?」

「誰說我不會?你以為媽媽不是人哪。」

張媽媽捏捏阿偉的小鼻頭,阿偉不甘示弱,也伸手揉媽媽的頭髮,看到媽媽的頭髮沾著麵粉糊,就捨不得地趕快撥掉。

「你看!」

媽媽說著,卻突然閉上眼睛。

「閉上眼睛要怎麼看東西?」

阿偉被媽媽搞得不知所措,真不知道媽媽這次又會變出什麼玄機。

可是,阿偉很清楚──不管媽媽說什麼,或是做什麼他無法理解的事情,他都會永遠全心信賴爸爸媽媽。因為他知道,有家人的地方,就是有『心』的安全世界。

「每當心煩的時候,媽媽就像這樣輕輕閉上眼睛。然後,神奇的事來嘍,媽媽會覺得所有討厭的事情都立刻消失不見了,討厭的聲音不見了,討厭的表情不見了,只剩下陽光輕輕烘著我的眼皮。」

阿偉學著媽媽,也閉上眼睛,把臉迎向陽光。

「不管世界發生什麼事,這些陽光都不會遺棄我們,太陽不會只照耀有錢人,窮人一樣可以免費享受陽光,眼皮上的溫暖感覺會提醒自己:我並不孤獨。再打開眼睛的時候,我心裡會變得好輕、好輕,我相信那些討厭的事物不會永遠黏著我,他們也會有消失的一天。不會離開我的,是這道陽光。」

媽媽輕閉雙眼,用唱歌的聲調說著。

阿偉緊握媽媽的手,大聲說:

「我也不會離開媽媽!」

  日光斜斜照在這對母子身上,陰暗的巷弄被一寸寸染成金黃,他們緊緊相依的姿態,宛如一具灑著金粉的雕像。

  這是他們最珍惜的幸福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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