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出生到上幼稚園之前是外婆替我把屎把尿把我帶大的,開始進幼稚園唸書之後搬回南部和爸爸媽媽一起生活,但是寒暑假都還是回基隆外婆家過,一直到上大學為止。

我是外婆第一個長孫,雖然是外孫,但是那時候外婆年紀輕體力還很好,又沒有其他孫子,所有時間我都和外婆膩在一起,從吃飯、洗澡、上廁所、打掃、發呆、逛街、和鄰居八卦、跟媳婦吵架鬥嘴嘔氣、上市場買菜、做飯、睡覺,外婆也不嫌我煩由著我跟在身邊。祖孫倆有時一整天行程滿檔,有時冷氣除濕機開一整天,看電視、打任天堂、嗑瓜子,閒閒沒事。

外婆的嗓門很大,說話的口氣很衝很直,明明是一句好言軟語,從她的嘴裡冒出來就不是這麼一回事,標準刀子口豆腐心。我從小聞外婆嘎肢窩長大,她的那句話什麼意思我年紀雖小但是清清楚楚了然於心,她是不是真的生氣要和你吵架或亦只是雷聲大雨點小嘴巴嘟噥囉唆兩句而已,從外婆的眼神就看的出來。

外婆非常好客也很海派大方,也因為對人的個性爽朗,反倒是有很多年輕的朋友,只要是阿姨舅舅們的朋友、同事或是同學,就是外婆的坐上賓、堂裡客。年輕人不喜歡僵硬老套的舊式老規矩,所以外婆那一套直來直往隨合的個性很對年輕人的胃口,什麼都可以聊,外婆也有說不完的話題,聽到了那個年代大驚小怪的話題她也不會另眼相看,嘴巴圈成小捲驚訝狀。那時候就常常有很多人到外婆家吃飯作客,席開就是兩大桌,連同學的同學或朋友的朋友都一起來了,根本當成是辦桌來看待,從零食、燉湯、前菜、所有菜色佳餚,飯後甜點,水果,連娛樂項目都包了,外婆家的客廳生意好的不得了,最巔峰時刻,外婆家二樓的小小陽台,就兩塊塌塌米大小擠滿了超過二十雙的鞋子,客人要離開的時候還得先玩鞋子配對遊戲,好不過癮。

客人什麼時候上門沒有一個準的,有時候是跟著當兵的小舅舅一起放假,順便就到家裡來坐坐,有時候是大阿姨的同事下了班順道過來聊一聊,有時候是小阿姨的同學上來一起做作業。就算不是吃飯時間,外婆也會大聲一吆喝,邀請大家留下來吃頓飯,時間久了大家跟外婆感情也很好,衝著外婆叫「楊媽媽」,並個別私底下塞飯錢給外婆當買菜基金。外婆也把大家看成自己的小孩子,不少乾女兒乾兒子收在楊家門下。也因為隨時都有客人出現的可能,所以外婆的冰箱總是塞滿了各種的食物和食材,可即食的、需烹調的、可快速料理的、拿來清涼降火的、用來解饞的,各式各樣琳琅滿目。

外婆家裡的廚房好小,採光也不好,一個短短的L型料理台面,最右邊是洗碗槽,往左一點是切菜平台,緊接著一台兩口瓦斯爐,最左邊那L的短邊放了一個大同電鍋外加瓶瓶罐罐的料理。其實我不喜歡待在廚房,到現在我還記得那股潮濕腐敗不新鮮的味道,所以只要外婆在廚房做菜的時候我就待在通往廚房之前放了一台大冰箱的一個小空間裡。如果這天客人多,外婆還會先把等會拿來打麻將用的摺疊方桌拿出來放一些待煮料理。我們祖孫兩常常就這樣隔空對話,我躲在麻將桌下畫畫或是看故事書,她在那頭張羅吃煮。

飯菜一切大小細節都準備好,該到的人也到齊了之後,PARTY正式開始。有時候由於參加人數太多,乾脆全體站著吃飯猶如時下時尚歐風聚會,大家走來走去各自聊天進食飲酒。外婆自始至終都很少端碗吃東西,明明飯桌上已經排滿了大大小小的菜色,他老人家卻還是閒不下來,一下子問湯夠不夠熱,碗裡的飯還夠不夠吃,桌上的菜有沒有不滿意的,甚至連飯後水果都已經削好還問你要不要來一點果汁。餐後會把兩張桌子的其中一張大家合力收拾乾淨然後撤掉,把尚未吃完的食物換裝成小盤子重新加熱一遍,放到另一張桌子,空出來的那張就是娛樂用的,打麻將。某甲熟練地從客廳上方酒櫃拿出麻將毯舖好桌面,某乙幫忙把麻將盒拿出來,牌尺籌碼零食等準備好,某丙和某丁將四張椅子放置好,然後很有默契地另外四個人ABCD上桌大戰,等到下一回合甲乙丙丁再上場。甲乙丙丁等待的同時也沒有閒著,這時外婆在電視機面前已經準備好當時最火紅的電視遊戲機,任天堂之超級馬俐,這隻帶紅帽子會長高變矮的小男人可把大家迷瘋了,大夥的眼睛跟著小男人在香菇上跳來跳去或是在水底世界游泳。每次有誰的小馬俐跳不好掉下去的時候,外婆都會忍不住咪起眼哈哈大笑。

辦桌進行到尾聲的時候,大家會幫忙收拾把一切收拾回歸原處才離開,外婆就站在陽臺上往下望揮手目送大家回家,然後回到客廳對著突然空蕩蕩的房間嘆一口氣,再從廚房拿出一副碗筷坐在桌子旁邊靜靜地吃剛剛剩下來的飯菜,看著電視。我則乖乖不說話地就坐在外婆旁邊。

以前我一直不明白外婆為什麼每次看電視的時候音量都轉的很大聲,原來外婆是怕寂寞的,喜歡有人在身邊的感覺,喜歡一種被依賴的感覺,喜歡熱熱鬧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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